以下全是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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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确实还摆着她们嬉闹时的合影但她时常错以为妹妹生来就是如此——她躺在那里,像一捧失去容器的插花,犹留恋赤红子宫内无忧无惧的旧日。长长的黑发犹如野草的根系铺占一床。本该剪掉的,可以省去不少事。
这个家庭以及其他的一些什么人一定都曾经为她们的出生而发自内心地欢喜。到了现在她的存在成了宴飨后的徒有虚形的空杯盘。
母亲曾有带回红蛋,说那是庆祝某家的孩子满月。她们满月的时候,家人一定也有把红蛋分给亲朋。通常而言没有一个孩子生来就会遭受咒诅。层层襁褓就是层层庇护。
她也记得老人口中流出的旧事,她们名字的来历,幼时的多病,父亲是怎样一个百里挑一的优秀女婿。
她从小留长发。妹妹和她一样。起初大概只是母亲的审美喜好,后来就变成了习惯。过去她们一块在镜前,个头一样,连头发的长度差都不超过两厘米。她记不住镜子里的脸,每一次看都觉得陌生。甜蜜的童年回忆愈加稀薄,再不足以唤起温情,像是废置的精美广告画卷起扔在墙脚,任凭风沙和泥泞污染。她祈愿无知觉长年昏迷的人是自己。

母亲的笑脸就等在餐桌边,盘中吐司被厚厚的紫红色滩涂覆盖,莓类的残肢和内脏凝固其中。
“阿圆。今天的早餐还合口味吗?”
“嗯。”
她揩去嘴角的果酱露出尽可能明朗的笑容。结实的面团像纸巾一样堵在胸间。类似这样的早上总是无比漫长。
“我去上学了。”

天气转热,校服外披的毛衣开衫已经变得多余,只能脱下来抱在手里。潮闷的气味蓄在水泥地和树干里,缓缓地上冒。到教室时人还不多。
“阿圆,今天脸色很差呢。”同学吴小茜关心地凑上来。
“是吗?我都没注意到。”
“昨晚的数学作业能不能借我看看?最后一道题真是好难!”
“拿去吧。”
“你最好了!”她笑嘻嘻地走开了。

数学老师喜欢把作业收在讲台边,当堂统计交作名单,以督促迟交或缺交的同学,不知怎么念到了她的名字。
“我的作业……应该交了。”她举手站起来。
“你上来找找。”
她翻遍厚厚的四打练习本,教室里传开窸窸窣窣的话音。最后什么也没有。
“我是交了的,今早放在组长桌上。”
“嗯……我不记得了。好像有。”组长挠挠头,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她顿时想起作业被借了去,瞥向吴小茜的座位,后者回以迷惘之色。
“中午放学前交给我。”老师说。
“浪费大家时间!”一个声音嘟囔道。
“承认自己没做作业很难?”另一个声音说。不轻不重恰好能钻到耳里。
但在另一个班级的生活并非如此。
高一注册那天她就留意到前座。他有白化病,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白而并不光洁的皮肤以及颜色不均的黄白色的头发无不是力证。镜框后的眼睛却显出格外的黑,像枪口。班主任让大家挨个上讲台自我介绍,
“我喜欢吃苹果。”他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笑着说。这句话毫无笑点,台下不给面子地沉默。
接下来轮到她自我介绍。她把名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说:“我也喜欢吃苹果。”
回到座位,她捅了他一把,又一次说自己的名字。他嘴角总是微微上扬,说不出是戏谑还是温柔,转过来的姿势不自知地带有类似无可奈何退后一步让出拥抱的空间的意味。他叫自己Lime。
“我爸妈特别讨厌我的样子,”Lime说出这话时也带着惯有的笑容,“小学的时候,我妈会家里给我染发。后来?——后来我把染发剂全部抹在了她最喜欢的大衣上面。虽然挨了一顿打,还被赶出家门罚站,最后还是摆脱了这事。想要让别人了解你的痛苦,只能去毁掉他们心爱的东西。至今我都讨厌那股味道。”
她脱口而出:“我父母也不喜欢我。”
他的表情变得很诧异。她知道目前是没法说下去了。在那之前她都没能交到朋友。一个也没有。
往事偶尔也浮上心间。妹妹被女孩子们围着,笑靥如花。站在她的近侧便能分到一丝绵密的甜分,沾着清爽的茶粉和冰淇淋。她如同一尊金属塑像,将光亮的倒影和各异的颜色反映于各人的脸上。和她在一起,她们都自以为有趣可爱,时刻沐浴在彼此温暖的友谊之中。妹妹如此受人喜爱,知道把父亲的外套挂进卧室,笑着微微红了脸跟母亲聊疑似情窦初开的烦恼。妹妹成绩平平,梦想出国学作曲,这个梦无疑是连通她和母亲的彩虹之桥,以鲜艳闪烁的粉末层层涂饰,将她们骨和血里的粉红色相溶。母亲只是出于责任感或别的什么,顺带着也对她好,将同样的新衣和甜食交在她手里时多少有那么一些微小不情愿。
“她啊?哪里哪里。没什么大出息的,不过是个读死书的孩子,神经又大条。”母亲咯咯笑着朝电话里说,看她经过才稍微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那一堆笑。
她起夜时还听到过父母的闲聊。
“只养一个孩子一定轻松很多吧?”
“是啊……转眼间她们都那么大了。”
说者无意。
是中考结束后不久,或者那漫长多雨的暑假之中至为普通的一天,妹妹在过一条宽马路买早餐的途中被清晨的飞车撞倒在地。
一家三口赶往医院。
“你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母亲在车里质问。
“你是不是希望我死?”
她反问。
悲伤压垮了所有人。母亲的无端斥责出于焦灼。这对话时不时还在静夜中锥刺她的胸肋。塑料布窸窸窣窣的声音爬进耳道。被单上的花贴着她的皮肤。她像锡纸里的烤肉。她相信母亲希望这事是她的错,这样就有正当的理由一辈子恨她,至少能让她在罪责中万劫不复。妹妹住院一个月后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而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填志愿前她避开了妹妹填的每一所学校,得知分数之后更笃定了以后不必在一块的想法;最后,她们还是被神奇地安排到了一起。
“到了高中,你隔几天就去妹妹的班级上课吧。到时她会不会醒来那就再说。其他的问题你都不必担心,妈妈和爸爸有办法解决。记住了,只要你待在阿圆班上,你就是她,要以她的方式跟老师同学相处。别乱说话。将来她要能醒来,也不会觉得新班级难以融入。”母亲说。
“这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不想做这种事。”
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
“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阿圆是你亲妹妹!”
“你会让阿圆做这种事吗,如果她能考上比我更好的学校,而我又出车祸长期昏迷?”
当然又是一耳光。打完母亲定了定神,眼里蓦地含泪。
“别说这种话!这都是迫不得已的啊!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她给出了官方的答案。
隔三差五的,母亲称她为阿圆,一早准备好早餐和出门要穿的衣服。如果她说过我出门了却把皮鞋换成帆布鞋,一秒前还和颜悦色的母亲定会上来扇她耳光。清脆的声响准是让她神清气爽。扮演阿圆的每天的晚餐桌上,母亲温言软语地问她在学校做了什么。她不知怎么弄到了课表和同学名册,总能知道哪一部分是谎言。
她一度以为母亲是个软乎乎、蝴蝶似的女人,只要吃掉幻想中的肥硕花朵的子房就能不老不死。花蝴蝶双翅的鳞片剥落了。自那之后,无尽的蛛丝倾倒而下缠住了她的手脚。
她异想天开地打电话向父亲哭诉。这个忙于事业的男人静默地听了十秒她的抽泣,不等她吐出一个成型的词,就温和平静地打断:爸爸现在在外面有事,晚点打回去给你好吗?
极少对他抱有希望的她,这回在床沿坐到了天明。他早已经谈过了生意,半醺地入梦,此刻仍或与陌生女人共枕。母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系他们十几年如一日的和睦和众人眼中的相敬如宾。没什么不好的,也再不能更老套了。
阿圆越来越多地占用了她的生命。
“两头跑对你来说,负担太重了吧?”
这个月里,母亲向她本该在的班级申请了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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