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给我们拍一张。”她转过来,手臂夸张地举过头顶奋力挥舞。
“好啦好啦。一,二——”
她看进镜头里了。
正是某一种花的季节,白色的枝条如同布满飞蛾,须爪俱全,毛茸茸地拂在行人脸上,无法忽视,也不浪漫。他们就此长出许多红疹子,混进粉刺之间无人理会。照片拍的很不好,我的手抖了。校服让所有人看起来矮胖。
目前而言那居然成为了我们见她的最后一面。
可以跑跳大笑的一个人消失了。最初一天她的空位还显眼,过后就有其他人找理由换过去坐。
短短半个月,已有许多传言——她被拐卖到山区深处;父亲欠了赌债,要她去还;她背着包蹲在异乡的墙角里终日沉默;她被铁锹分成碎块。扒开灰尘、拼复残骨,撇去电影般奇诡的剧情编排,我脑海中她的形象依旧。没什么特别,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女学生,活着的,像金属托盘上大头鱼,嘴部张合,伤口鲜嫩红润。我并无不安,坚信她还在某处活蹦乱跳。
可与她相关的记忆渐成泡影,浓缩成肥皂沫轻重的一个名字和粘连的模糊。她要是没能回来,也就不出现在毕业照上,从此难有回忆起她的媒介。我们每个知道她的人将各自分担她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侧影,添油加醋抹上流动的油腻虹彩。即使她突然出现,事情也再难恢复原状,她要背上一切担忧和恶意的揣度。
我稍有时间就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重温。放大也不能看到更多的细节。过于强烈的阳光抹去了她大半张脸,尚能看出头发和笑容,还有高举的手。人的善忘不可思议,我不能想起当天说的每一句话了。要不了很久,我会忘掉正在经历的此刻。
我们只有终止的上一次,有尾无头,在甩动之间血肉飞溅,其间细细的有弧度的骨可称之为同窗情谊。共同的经历黏成一团,无法有条有理地按顺序分离。这一群朋友之中我和她不是最熟,他人的友情的纽带将我们勉强联结。事实上我们勉强算是邻居,住在同一处小区,被几栋楼隔开,上学路上也很少碰见。课间我曾无意撞见她走出卫生间,两眼红肿,一脸水痕。她扭过头去,登登登冲下楼梯。相近的还有另一回,她弄得非常狼狈,放学后躲在学校某一处角落,偏都给我撞上。
“走开。”她说。
可能谁都没有真正见过她。平日里高声说笑的是她的影子,一团裹着巧克力的陶土,按我们的想象和任性肆意塑形,转开眼睛就变成魔怪。好学生,按时交作业,大方地借出自己写完的练习册;好朋友,说话非常有趣,总是陪在每个人身边。
我见证她的失态和痛苦。公主殿下递来酸橙为我授勋,因而有别于他人。
我随她的朋友们到她家拜访。她的母亲见是同学,叹了一口气,开始说她如何地报了案,寻求各种协助。在电影里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摄像头覆盖,找到她失踪的地点和可疑车辆的车牌应该轻而易举,不知现实为何不是如此——也不排除没有人想要为此费事的可能。我去了三次,混在越来越少的人群后,她的母亲却记住了我。
“你今天也来?”她懒得再倒水,脸像茶渣般挤不出任何生机和笑意。仿佛是我敲她的脑髓灌在杯碗里,饮她的血饱腹。不远处茶几上的瓷盘里乘着苹果块,泛出死的枯黄,同这个女人的面色。我本有意一谈自己了解的情况。

她的学号在我后一个,所以我们分到一块值日,放学后谁都懒得去拿起劳动工具。
她坐在桌前,把一张一元和一张五元的纸币用透明胶拼贴成不正的方形,折作纸鹤。
“怎么样?两百块一次。”
“什么?”
“我卖我的时间。两个小时,去哪、做什么都行。什么时候交钱就什么时候生效。”
别扭的双色纸鹤歪着不尖的嘴。整个空间里偏偏只剩下我们。
“等我凑够钱再说。”我暂且当作玩笑。
“好。”@
她将纸鹤丢到我的桌面上,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校园里正在放广播,她的耳机音量必须开得很大。她走过时我听到漏出的唱词,像一两粒水沫,舌底刚刚萌生的溃疡。只是瞬间,记忆就被耳中更明确的校园新闻抢去——我校某人在全国中学生某项竞赛中取得名次——谁也不会当一回事的信息,却要强占我的思绪。
没多久我得到了下月的生活费,抽去两百仍然有余。
“你还卖时间吗?”
“嗯。你现在有钱了?”
我别扭地把卷成细条的两百块夹进她桌面的课本里。她拿起手机设定闹钟,“从现在起计时。”
她戴上耳机,我们朝教室外走。我听不清旋律或歌词,可能还是上回那首。她望向远方的眼神形容作瞪更为贴切。我有两个小时可以解开一切疑虑,我有两个小时去制造新鲜的体验,或者只是丰满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但我想不出任何话题或可做的事。她沉默得不可思议,漫游于不存在的荒原,飞向充满汽油味的浑浊空气之外,毫无顾忌地丢弃笑容和话语,将一具行尸抛在我身边。而我不想打破沉默,选了条特别远的路,步行走过跨越江面的长桥。
“我累了。”她最后才说。我们停在桥的彼端窄小的人行道中间。
“时间到了吗?”
“还有两分钟。……就这样?”
“嗯。”我取下似乎蒙了灰的眼镜,突然理解“做什么都行”的含义,她后脑勺的一处头发突兀地剪短了,袖管下淤青若隐若现。
为给记忆增加亮点,也是出于无聊,我生硬地拥抱了她。那之后我们少有接触,混在同一堆人里也巧妙地互不搭理,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精神富足而竭力大笑、嚷嚷。再说上话就是那一回,她在那群朋友中间转过头来突然让我拍照。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没问过她为什么需要钱。那天我要是听清了她耳机里是哪一首歌,也许就能对她的行踪有所了解。假使平行世界存在,另一个维度里的我会知道。我能肯定她这次失踪计划已久。
这阵子我只梦到她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校园中的一天,阳光将窗栏投在地面。我站在过道中和邻座一个什么人聊天,桌上正是一盘被冷落的斗兽棋。她从后走来要我让路,在背后狠狠拍了我一把。
“我没有想要救你。”我说。
“我知道。”她满不在乎地应答。转眼间不伦不类的杂色纸鹤突然出现在我的抽屉里,才拿起端详,就变成了酷似飞蛾的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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