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


1
我们试着把兽穴修整为一个新家,用自己的汗味和驱蚊花露水盖过屋内原有的陌生气息。
照老样子,我会有自己的房间,她和母亲要挤在一屋。最初我们三个人似乎可以共用一铺床,后来我还可以和她一块。渐渐地——也许就是从前两年起,母亲不时告诫我们俩保持必要的距离,又总是不作令人信服的解释。
小和比我早出生几个小时。眼下我们的个头仍然相差甚微,手掌相贴时我的手却超出了半个指节。从今往后我们的区别将愈见明显。
告诫没多大用处,但凡母亲外出,她还是会溜进我的房里睡。我们都常常以为自己比起几年之前并没有长大太多,事实上单人床已没有共两人平躺的余地。我们勉勉强强蜷缩在一起,力图将身体弯曲成拼图边缘。
“要能买铺大床就好了。”她说。
“嗯。”我随口应一声。
“想起来了,我翻到过一个单词,”她兴冲冲地跨过我跳下床,取出书柜上的字典再折回来坐下,划开厚厚的书页找到字母I,指尖最终停在某处。in-cest。她高声朗读释义。我们一次又一次为类似的词语狂笑。
我们偶尔会忘掉年纪。昨晚她正洗着澡,忽然尖声叫起来。
“小科,你快来。”
“什么?”
我赶到拖门后。
她从里面推开一隙,指向墙上的壁虎。极其细小的一条,在我目光聚焦的一瞬灵巧地钻进了墙缝。
“跑掉了啊。”颇为遗憾。
“你记得那个吗,好像有篇课文叫《壁虎的爱》。”她重新拉上门,水汽被截断。不难猜出她曾颇为认真地动了抓住壁虎钉在墙上的心思。
“那故事怪恶心的。”我笑着说。
母亲也不喜欢我们洗澡途中叫来对方玩耍。I开头的单词很可能是她难以启齿的顾虑,但她的隐忧对我们而言既疯狂又令人费解。小和只是小和,我也不过是我。
从前母亲性子暴躁,急起来就会用手边能够到的东西打人,准确来说更多是打她,借口房间太乱或衣服太脏,以宣泄对命运的仇恨——得知父亲与人有染之时她已怀胎数月。我们三人相依为命,都还活着。母亲不乐意我们出去玩,也不乐意我们带朋友回家;几乎不给零用钱。她在家的周末我们都不可以出门,只能巴望着她心血来潮地带我们去附近转转。童年模糊而乏味地消磨在了公园的小火车和无害的气球射击游戏里。其他的时候活动的场地基本是房间,名为房间的圆形鱼缸。上初中后状况稍有改观,可以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在学校附近游荡——也仅限于此。
“她喜欢像养宠物一样养着我们。”她得出结论。
困在房里不时也会发生好事,最近一次是母亲下夜班买了寿司回家,往桌上一放就洗澡睡觉了。我们扑过去打开塑料袋和包装盒,小和用手捏起一个塞在我嘴里。出于好玩,我们相互喂食。虽早已发酸变软、口感大打折扣,也依然是难得的美味。能用手直接取食的东西似乎分外可口。
设法出逃十分有趣。我想如果出生的只是我,或者只有她,日子会更无聊,每天站在镜前做鬼脸便没有了意义。
我清楚记得,第一次成功逃跑是小学四年级的一天,我从母亲床底下发现了积灰的几张纸币,捡了给她看。她接过去露出笑容,问我想做什么。我迫切地提议去溜冰。家附近有那么一个溜冰场,我神往多时。平日路过门前也能感觉到扑面的一股凉气。
“要是摔倒了,手这样撑着地面,后面冲过来的人的冰刀就会把你的手指割掉。是真的,我同学说她亲眼见到过。”她兴致勃勃地说。我笑个不停,脑海里勾勒出相应的画面。就这样我们走进溜冰场,租了冰刀换上。一个人扶着栏杆,另一个人抓着对方的手。本可以两人都扶着栏杆,不知道为什么没这样做。那是我们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秘密庆典。这事没有半点特别,甚至小和也不会认为它特别;纠正:这是仅仅属于我一人的秘密庆典。
小和夸张地重新倒下,很快入睡。我坐起来将字典摊开在膝头。body词目的后一页是人体的插图,标注各部位和器官的名称。许多页的顶端折了小角,顺着能找到奇妙的词语。我们共有词典,但从中了解的东西却不一样。这很奇异。
2
餐桌上有母亲留下的纸条,说要出差一周,近日并没有听她提及,多半是工作太忙忘了交待。揉了纸条扔进垃圾桶,我们雀跃地击掌。母亲不在,意味着不必特意逼着自己整理房间,诸如此类的事都可以拖到心情好或有必要时才做,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空调。
周六一早,小和穿戴整齐地溜出门,甚至偷偷用了香水,没几分钟便领回一个人。
“这是我们班的阿伟。”然后她向他介绍我,“我弟弟小科。”
不必多说我也能明白情况,我回避他们俩的目光。但愿阿伟能把我低头的动作理解为点头打招呼。我心里别扭得不行,沉默着回到房间。
“干什么给人甩脸色!”小和气恼地冲我喊。不必扭头看也知道她的神情,有时她的确很像母亲。浑浑噩噩地在窗前坐了半天,楼下树的绿色在光照下小幅度摇动。我们曾经热衷把自己整一个裹在窗帘里原地转圈的游戏——脑子里没来由的晃过一些琐碎而清晰的片段。习题的完成进度一直停留在同一面。我听到他们的笑闹,因我的不在场失去克制。电视机开了很大声,很可能没有人在看。
午间。阿伟订了外卖。小和来叫我吃饭。
“你今天怎么了?”
没有答案。我也感觉自己奇怪,使劲摇摇头,跟她走到客厅。三个塑料盒里满装着炒饭,胡萝卜粒和青豆显出加倍的敌意。
“我还不饿。”我嘟囔。
诚实的饥肠则开始抗议。我倒了杯水再度躲进自己的房间,重重锁上门。
我如身堕油锅般难过——闷热的天气把皮肤表面蒸出汗——却说不出任何理由,任何像样的理由。他们关着门在房间里,她和母亲的卧室。我鬼使神差地翻了阿伟随意扔在客厅座椅上的钱包,逃出家门。无处可去便只能想到不远的溜冰场。经过门口仍感到冷气掠过皮肤,小孩子的笑声不绝于耳。他们都像我和她。有人笨拙地单手扶着栏杆对站在外围的父母招手。纸币攥在手心揉了又揉,我躲藏在抱着手臂聊天的家长们旁边,到门里的凳子上呆坐了很久,最后拖着脚步回了家。
我把浸透手汗的纸币按原位夹进阿伟的钱包,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视,调高音量。这个时段除了减肥药广告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们没有出来。电视里甜美的女声语调欢快地说着“燃烧脂肪”。

关门的声音把我惊醒。他们说话。话的内容流在我耳里,又迅速地被剩余的睡意过滤。电视还开着。我尽可能地睁着眼睛。小和走到餐桌边捧起我没吃完的炒饭,茫然地送到口中,每一筷只是铲起几粒米,像是努力要找点什么事情做。我没看过她这样的表情,所以难以进行描述。我迷糊地坐直穿上鞋,凭着直觉行走,然后惊觉自己站在母亲的房间门前。
地上扔了一个小盒子。我捡起来。
“这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是什么。相关的画面可怕地充塞了我的脑海。
她快步走来。
“我会拿去给老妈。”我说。
“你威胁我?”她逼近一步。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我也不自觉地抬高音量。
“好啊,你想提什么条件?要我做什么?”她以加倍的声势回应。
毋庸置疑,如果我能说出口,她真的就会赌气答应——无论什么。察觉到这一点倒教我不舒服。
我不能看她的眼睛。我已经飞速地想象了一切。
“没有。”
突如其来的眼泪和鼻涕一齐喷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小和看着我,起先带着一种鄙夷发笑的神情,后来咬起嘴唇,眼眶跟着微微泛红,狠狠夺过我手里的盒子。手指的皮肤触碰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洞悉了我的想法。人们愿意相信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我不敢断言它是否存在——不过是指望验证平凡得毫无趣味的生活里也会有一星半点的奇迹——但最好不在此刻。我默默想着那个词,incest,大约是我目前为止唯一记下来的超纲英文单词,在平行的时间线里上演着潜在的恶毒情节。我不知道她会想些什么,能猜到的只是她一时半会不会再搭理我了。
我们各自沉下水面,房间再一次成为了鱼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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